汽车安全入门15_负责任披露与车企漏洞计划_从五星框架到90天时间线

导语:2014 年 I Am The Cavalry 给车企写了一封公开信,提出五项安全能力承诺。11 年过去,这套框架被 ASRG 写进官方披露流程,Tesla 把奖金拉到 100 万美元,GM 仍然只做披露不给钱。三家车企代表三种披露哲学,这篇文章把它们摆一起看,顺便给一份红队报告的六要素模板。

一、背景:为什么要有「负责任披露」

2015 年 Miller 和 Valasek 远程攻陷 Jeep Cherokee 之后,业界第一次意识到:汽车漏洞如果走”先公开后修复”,会出人命——攻击者照着公开的 PoC 复现,车主在被召回前已经在高速上被远程接管。

I Am The Cavalry 在 2014 年 8 月 8 日的公开信里提出一个核心观点:车企必须把安全研究当盟友,而不是威胁。这封信后来演化成「Five Star Automotive Cyber Safety Framework」,五个星级分别对应车企应当对外承诺的五项安全能力。2025 年 4 月 5 日,ASRG 把这套思路落成 v1.1 政策,明确「90 天报告到公开披露」的标准窗口,并给出 Safe Harbor 条款保护善意研究者。

二、五星框架详解

五星框架的五个能力不是”建议”,而是车企应当对外公开承诺的能力,缺一项就掉一星。

2.1 Safety By Design(安全设计)

车企应公开发布自己的安全开发生命周期(SSDLC)说明,涵盖设计、开发、对抗性测试三个环节,并对供应链可追溯性负责。简单讲:告诉公众”我们的代码是怎么保证安全的”。现实中只有少数车企做到位——大众、丰田、Stellantis 在 2022 年后陆续公开了部分供应链白皮书。

2.2 Third Party Collaboration(第三方协作)

车企要有书面的协调披露政策,明确告诉研究者:你能挖什么、挖到怎么报、报完之后会怎样。ISO 29147(漏洞披露)和 ISO 30111(漏洞处理)是标准底座。光有政策不够,还要有正反馈:Hall of Fame、Bug Bounty、Hackathon 都是常见手段。

2.3 Evidence Capture(证据捕获)

车辆电子系统必须提供”防篡改、可取证”的日志,事故后能还原事发前的电子状态。UN R155 在 2022 年生效,新车必须满足这一条,否则无法在欧洲销售。中国 GB 44495《汽车整车信息安全技术要求》也吸收了类似要求,2026 年起强制执行。

2.4 Security Updates(安全更新)

车企必须有持续推送安全补丁的能力,且更新链路本身要安全——签名验证、回滚保护、A/B 分区。Uptane 框架(第 13 讲)是这一条的标准实现。Tesla 是标杆:2015 年 Lookout 6 漏洞 24 小时通过 OTA 修完,2017 年 Keen Lab 远程攻击通过新签名链堵死代码签名绕过。

2.5 Segmentation and Isolation(分段与隔离)

车内不同安全域之间要做物理或逻辑隔离,关键 ECU 之间的通信要最小化。2024 年 Rolling Pwn Honda 攻击就是反例——蓝牙车机和车身 CAN 没做隔离,攻击者通过蓝牙直接往 CAN 总线发指令。

三、ASRG 90 天披露时间线

ASRG v1.1 政策给出汽车行业最权威的协调披露时间表,90 天是行业默认窗口,所有里程碑都以”Day 0 = 报告提交日”为起点。

这条时间线有三个关键点:一是「Safe Harbor」——研究者按政策操作,车企不追究法律责任;二是「CVE 分配」——ASRG 本身是授权的 CVE 命名机构;三是「升级机制」——车企玩消失,ASRG 会主动联络其他安全联系人,甚至直接准备公开。

四、三大厂商漏洞计划对比

Tesla、Stellantis、GM 三家代表三种披露哲学:激进现金激励、稳健有奖积分、纯披露无奖励。

注意 GM 的范围——只挂”GM.com 网站”,真正的车机/车控漏洞不在范围内,挖到 GM 车机漏洞的研究者只能走 ASRG 或直接联系产品安全团队。

Tesla 的激进策略在 Pwn2Own 上效果显著:ZDI 通过 Pwn2Own Automotive 给 Tesla 提交的 0day 数量逐年上升,2026 年单届达 37 个,逼着 Tesla 把代码签名链、抗降级机制全升级了一遍。

五、红队报告六要素

不管是走 ASRG、Tesla、Stellantis 还是 GM,一份合格的安全报告必须包含六要素。少一个,大概率被打回。

1. 影响组件 + 版本号:目标 ECU、固件版本、车机系统版本都要写清。”某车型”不够,要写到”2024 款 Model 3 整车固件 2024.20.7″。
2. 厂商信息:OEM 还是 Tier 1? Tier 1 走 Tier 1 报,OEM 走 OEM 报,不要搞错。
3. 技术细节:漏洞类型、攻击向量、利用链、复现前置条件。最好附 PoC 代码或视频。
4. 复现步骤:Step by step,每一步都有截图或日志,复现成功率 100% 是底线。
5. 影响评估:用户安全风险、隐私风险、品牌风险。最好量化(影响多少辆车、覆盖多少车型年款)。
6. 联系方法:邮箱、PGP 公钥(ASRG 强制要求)、是否要求匿名、是否要公开致谢。

ASRG 还要求研究者不能在修复完成前公开漏洞,这一条是 Safe Harbor 的核心对价。Pwn2Own Automotive 走 ZDI 通道,90 天自动公开,车企无权延长。

六、实战:Pwn2Own Automotive 流程

2024 年起,Pwn2Own Automotive 由 Trend Micro 旗下 ZDI 与 VicOne 联合主办,比赛现场直接攻击真实车辆,所有漏洞 90 天公开。流程是:研究者现场展示 exploit → ZDI 验证 → 通过 ASRG 通道报告给 OEM → OEM 90 天内修 → 公开披露。期间研究者拿到奖金 + 致谢 + 实物奖励。

2024 年 Synacktiv 用两段链攻陷 Tesla IVI,2025 年同一队伍拿下 Tesla Wall Connector,2026 年单届爆出 37 个 Tesla 0day,这些成果都走 ZDI 通道按 90 天窗口公开。

七、防御建议

车企侧:建立公开披露页 → 加入 ASRG 拿 Safe Harbor → 开 Bug Bounty(哪怕预算小)→ 把漏洞管理对齐 ISO 29147/30111 → 把 OTA、证据捕获、分段隔离写进产品需求。

研究者侧:六要素报告 + 90 天耐心 + 不向公众提前披露,是保住 Safe Harbor 的三个核心。

八、思考题

• 如果车企 50 天没响应你的报告,你是等还是直接公开?怎么平衡研究和用户安全?
• GM 的纯披露模式算不算负责任?为什么它宁愿不奖励也不开 Bounty?

下一讲(Phase 4 收官)会进入整个汽车安全入门系列的总结篇,把 15 讲串成一张完整的能力地图,给出从新手到能独立打 Pwn2Own 的学习路径。

素材出处:

1. I Am The Cavalry, Five Star Automotive Cyber Safety Framework, https://www.iamthecavalry.org/wp-content/uploads/2014/08/Five-Star-Automotive-Cyber-Safety-February-2015.pdf
2. I Am The Cavalry, Transportation Domain, https://www.iamthecavalry.org/domains/automotive/
3. ASRG, Responsible Disclosure Policy v1.1 (effective 2025-04-05), https://asrg.io/disclosure/
4. Tesla, Product Security, https://www.tesla.com/legal/security
5. Bugcrowd, Tesla Engagement, https://bugcrowd.com/engagements/tesla
6. Stellantis Media, FCA US Launches Bug Bounty Program, https://media.stellantisnorthamerica.com/newsrelease.do?id=17719
7. HackerOne, GM Disclosure Program, https://hackerone.com/gm
8. VicOne, Pwn2Own Automotive 历年报告(Tesla IVI/Wall Connector), https://vicone.com/blog/
9. Hakstuff, Car Hacking and Vulnerability Reporting in 2026, https://www.hakstuff.net/blog/car-hacking-and-vulnerability-reporting-in-2026